入世了，国人的商业意识逾发强烈，不仅各路商家绞尽脑汁推广自己的产品和品牌，就连地方政府也加入了商业推广的行列。于是一时间，充斥报纸和银屏的就有不少的“城市广告”。从商业角度而言，这是一种进步，是经济意识的觉醒。但笔者要说的是，“城市广告”虽然带有很强的商业企图，但非同于一般意义的商业推广。从商品的角度来分析，城市是一个复杂的综合型“商品”，它不可以买卖，但任何人都可以通过合法的方式或手段融入其中，成为它的投资者、居民以及常住人口，或匆匆游过，成为它的消费者、观光者等。因而“城市广告”一经发布，城市的特色便一目了然了。商业推广的基本常识告诉我们，推广一个品牌，首先要进行广泛、细致又深入科学的市场调查，譬如：款式、性能、价格、消费人群、市场定位、包装、服务等等等等，经此调查分析之后，才找出诉求重点，这样的广告才真实、科学、有效，才不至浪费广告费。而推广一个城市，就更是要做扎实的分析了，以笔者之陋识，“城市广告”只少该找出这个城市与众不同的地方，譬如：市容、交通、通讯、经济总量、优惠政策、文化等，经过综合分析之后才能作出广告定位，即——城市定位。如能这样，此“城市广告”才有意义，否则就有乱花钱而不向纳税人负责之嫌了。

    笔者是珠海人★，对珠海可谓“爱城若家”。近年来，经常看到央视播出“浪漫之城——珠海”的城市广告系列片，起初倍觉亲切自豪，但时间一长颇觉别扭，有不是“我们”骗了观众，就是“别人”骗了观众之感。于是本着真诚的态度，也来牵强附会说一把“浪漫”。

    浪漫之城是指富有诗意，充满幻想，无拘无束，自在悠闲的城市。当然还可引伸出若干条解释。但就珠海而言，以“浪漫”冠之，大有可商之处。

    众所周知，珠海是我国五大经济特区之一，又是“一国两治”的桥头堡城市，市容规划整洁，交通便利快捷等，是一个相对适合居住的滨海小城。然而仅凭这些就谓之浪漫实在是太牵强了。

    浪漫的核心是文化，文化的核心是“物质高度丰富”，精神产品更为丰富，而精神的相对物质的更为重要。从这个意义上来分析，珠海就浪漫不起来了。就“物质高度丰富”这一点，珠海显然不及广州、深圳、汕头、厦门几个特区，甚至没法和中山、东莞相比。而精神产品这一点，珠海就该承认落后了。首先我们来看，一个百万人口的城市，连一个像样点的图书馆都没有，馆藏图书更为有限，不及大户人家的私藏丰富。而演出放映场所这一项，硬件设施连一些贫困山区县也比珠海强。硬件不行，我们来看软件吧。这些年来，珠海没有“自产”的电影，没有一部高品位的电视作品在全国产生影响，没有一首歌在全国传唱，没有一部有深度的文字作品在全国有影响，……笔者实在已想不出在“精神产品”这方面哪点能令珠海人浪漫！当然，在文化遗存这方面，珠海着实有可圈可点的地方。就拿历史名人说事，一部《辞海》，总共收录了2001多个中外名人，而原籍在蕞尔小城的珠海的人物“辞条”就有7个。珠海发现了新石器时期的摩岩石刻，还有清代的书法石刻群，然而这些仅存的足令珠海人引以为豪的历史文化，也还没有被重视：苏曼殊的故居挤在狭小的巷子里，任何时间任何人去参观，总是挂着一把锈渍斑斑的铁锁。神秘而厚重的宝镜湾摩岩石刻，只要你一踏上登山的石道，你立即就会被那白色的磁片墙恶心得兴味索然。唐少仪故居、会同村、愚园等这些本可以连遍开发利用的文物资源，没人去过问，硬是“克隆”了一处金碧辉煌的园明新园。说到这，有人会说笔者是在否定珠海的成就，非也！珠海从一个几十万人口的边陲小县发展到今天这样初具规模海滨新城，成就是惊人的。笔者要说的是，作为“城市广告”诉求重点，珠海绝非是“浪漫之城”，别再像克隆园明园那样克隆人家的“浪漫之都”了，否则十年八年后珠海发展成了“教育之城”“科技之城”“航天赛车之城”或者别的什么城时，那前面的广告费岂不白费了嘛？

    热情高涨的本地媒体每天都在做“浪漫”的文章，投机商人也在哄抬“浪漫”之名行谋利之实，还听说有人提议要举办大型婚典来营造浪漫氛围，要知道所有用足劲憋出来的东西都不是浪漫，浪漫的基本要素是轻松！

□张有齐

    有一位风姿卓绝的美人，正不知从哪一处遥远，踮着脚尖，在深春的傍晚悄悄地走近自已的窗前。于是莫明的等待和禁固的希望便在濛濛的细雨中开始发芽了，沉寂了一个冬季的欲望也渐渐地复甦。

    早晨起来，卷起竹簾，窗外一大片盛大的绿便扑入眼睑。园子外昨天还绿中泛黄的野草坪经过一整夜的滋润，现在己堆起了大块大块的绿，像是有人故意把全城的绿都收集起来堆放在这儿似的。

    诗意的小雨意犹未尽地濛濛着，好似一整夜就没停歇过。雨丝细无声息地飘落在翠绿的芒果树叶上，虽没有雨打巴蕉的声声苍凉和古意，却也别有一番韵致，使人无端地联想到：有一位风姿卓绝的美人，正不知从哪一处遥远，踮着脚尖，在深春的傍晚悄悄地走近自已的窗前。于是莫明的等待和禁固的希望便在濛濛的细雨中开始发芽了，沉寂了一个冬季的欲望也渐渐地复甦。

    只不过一宿小雨，岭南的春天就被催化到了全盛。

    这是一个属于年轻的季节，在这样的季节里，除上了年岁的人，大多数人都顾不上回忆，因为积淀了一个冬季的能量再也撑不下了，滋滋地要向外发泄了。

    风儿挟着湿气滋润着干燥的肺，诗意的小雨梦一般跌落，叫人怎能把持得住不作诗意的遐想呢？

    沟底的水草从中分开几米宽，齐刷刷地倒向下游，快要断流的小溪终于可以欢快地流动了，就像久别的小夫妻昨夜终于可以团聚了一样，这也使我少了些许担心。溪流里的蛙们在闹腾了一宿之后，这会儿都睡去了，周遭连声狗吠都没有，山庄里静地就像没有接上声频信号的电视画面。在寄居拥挤嘈杂的民宅多年之后，终于遭遇这份令人心动的宁静。这对于一个长期漂泊的人，无异中了头彩。在珠海这样喧闹浮躁的商业小城里，能享用这种清静的地方恐怕已不多了。

    干脆，沏一壶茶，痴坐窗前，美美地享用一回视觉大餐。

    空气澄碧，一眼可以望到尽头。远景是岚烟萦绕的凤凰山麓，层叠错落如画屏。中景是大块的农田，以及幸免被“城中村改造”的福溪村和苏曼殊的故居南溪村村舍。近景是在一片无政府主义的荒草地里自由地生长着的近十数株粗大的小叶榕。贯穿于眼睑的溪流放逐于凤凰山深处，溪流很细，但很顽强，它在流经我的窗前便汇入珠江流进大海。它的微微蠕动已然生动了眼前这一小片天地。

    假如此刻是坐在二十层楼或者更高楼层的窗前，尽管窗前一样飘着濛濛的细雨，一样有条涓涓的溪流，一样有大块的绿地，可以肯定给人的感觉会断然迥异。平视会使人有置身其中的亲近感，而俯视却有一种生硬的距离感。平视和俯视所产生的心理距离对审美效果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往往同样的景致，在不同的画者笔下表现出来后，给欣赏者的感觉会完全不同，所以丹青高手特别注重视角，摄影、建筑、音乐、戏剧、诗歌、散文、小说等凡一切艺术莫不如是。

    可惜珠海是个不懂得建筑艺术的城市，突然间有了钱之后便用不可抑制地躁动，将所有的空地都建成了一种格式的楼房，好像不这样便不能标志其新其特似的。空地建满之后又打起城中旧村的主意，把一栋栋老宅子不论好坏地全撤掉，堆砌成缺少人文关怀又毫无个性特质的钢筋水泥建筑物。于是高楼挤着高楼往空中延伸，天空被切割成小碎块。珠海就这样急切地想把历史扔到身后，迫不及待地把城市装扮得灰头土脸，其结果远离了人居艺术。岭南人家的草堂失落为永远的回忆和一种文化符号，成为都市人偶尔怀旧的远郊放足处。在楼房一层层长高的同时，人们也正一点点的不知不觉地把土地抛弃了，连同根植于土地的传统也一同抛弃了。我不敢设想若干年后，人口再进一步增多时，窗前的这块近郊地还能不能被保留？

    燕子突然呢喃着用尖翅切割雨丝，优雅地从窗前掠过，这美丽的小精灵好像在窥视窗口里的新邻居。循着燕子的身影，视觉焦点一下失落在茫然中，胸怀也不觉开阔了许多。在这样的良辰美景里，任谁都会暂时的放弃工作的压力和的紧迫，不必考虑尘世的锱锱营营和烦恼。栖身在这样的环境里，人或许会变得慵懒，但也会变得旷达、随意和自然。

    这几年媒体报导最多的是北京奥运。企业做广告的也想方设法与奥运挂上。仿佛与奥运沾上点边就立马有了身价。中国人都怎么啦？好象奥运能给我们每个平民带来豪宅靓车似的，难道就没人想过这样一个问题：北京奥运究竟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坦率地说，我对北京奥运并无热情，因为那跟我的生活无关！有人要批评了：你不爱国！试问：爱国和奥运是什么关系？真正爱运动爱体育比赛的人，奥运在哪开他都有热情，而不一定在北京开才有热情。我在想，国民对奥运的盲目热情，其潜意识是喜欢声势浩大的政治运动，这是一种集体无意识。我知道，反驳甚至批判我的人有N条理由，譬如提高中国的知名度，促进交流，改善北京城市环境……我以为这些没有一条经得住推敲！若大华夏，几千年文明史，何需借一个运动会来提高知名度？如果真的一个奥运就能提高，那是大国之哀！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各级官员言必“解放思想”“促进中外交流”，如果说少了奥运就“不了”，那更是“先进性”的虚伪。试想，一个正常的社会，正常的管理体系，有一个项目和没一个项目，这个社会都应该是积极地往前推进的，而绝应该以全民运动的方式去运作一个项目。如果一定要以全民运动的方式加上全国之财力，那一定是为全民造福的项目！

    北京奥运已然是一个全民秀，它将消耗不小的国家财力。我不相信它能给我们带来多少实际利益。譬如法制社会，譬如民主政治，譬如廉政建设，譬如垄断经营，譬如平等竞争的市场，譬如……（待续） 

                      只有你为我一个人表演

                      我是你虔诚的观众

                      孤独舞者的崇拜

                      不着华衫

                      不要绚丽的灯光

                      最美的伴奏是心的颤音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午后，我趋车去淇澳岛后沙湾，探寻那遥远的渔猎文明。

    车行在环岛的沙石路上，眼前一边是渺无边际卷着浪舌的海，一边是起伏不定的丘林和林荫中影影绰绰的农舍。在后沙湾的半山腰我刚泊好车，雨便歇了，可风依旧呜呜地挥着巨鞭，一次次试图把海浪往陆地上赶。刚被暴雨洗涤过的沙滩，深灰中透着暗光，蕴含着一种女性特有的柔顺。一眼望去，后沙湾像是镶嵌在山海之间的一弯冷月，又像是一块质地柔软的纱巾。

    走到山脚，伫足乱石丛中，我简直不忍心践踏面前光洁如玉的沙地，她仿似一个侧卧的处子，安闲恬静。我确信脚下的这块厚土离先人最近，似乎伸手便能搀扶他们。假如时空能逆转，此刻我或许是站在一群正在海边敲击着木杵，激越舞蹈着的先民中间。或许我正造访一户住在干栏屋里的人家，他们正用鲜美的鱼虾和刚摘的野果，热情地招待我这个来自未来几千年的后人。

    点上一支烟之后，我细心地搜索着，希望能感受到那遥远的渔猎时代。然而时空不可逆转，早在几千年前，古人已飘然而去，空留下这昼夜不息的涛声和四季葱绿的丘林。茫然四顾，我什么也没有发现，也许我的造访太突然，在地下安息的先民根本不知道有不速之客的到来。

    谁也不会相信，这个弧悬珠江口外的淇澳岛，早在新石器时代，甚至更久远更蛮荒的旧石器时代，文明肇端，开始了茹毛饮血渔猎生活！

    1984年和1989年，考古专家在这儿两度开方，出土了彩陶圈足盘、白陶豆、素面圈足盘等罕见的文物，这些遗存远与湖南的大溪，近与中山龙穴、东莞万福庵、澳门路环、香港深湾等处所出土的极为相似，这些迹象无可置疑地证明：我脚下的这块厚土，曾点燃过渔猎文明的火光！

    我想象着烈日下，第一个在沙丘下发现残陶的考古人的惊喜：血液上涌，心跳加剧，周身躁热，轻轻地剔去沙土，颤栗着捧起残片，庄重地托住一个遥远的时代！

    当碎片一块又一块的从压缩的土层里捧出，考古人将碎片一块又一块地小心地拼合时，几千年的时光便訇然凝结成远古的渔猎景象，飘逝的生命喧腾。无数条视线被搁浅了，无数双瞳孔被放大了，在照相机快门的掀动下，残豆碎锛站立成美丽而神秘的风景，焕然出高贵的神彩，给人以永远的想象。

    把水羼入泥中，摔打泥土，用灵巧的手指捏制泥胎，使之成器成形，然后或刻或划或镂上神秘的符号，最后再投进熊熊的烈焰中，把时光凝住，把智慧凝住，把生命凝住。它是融入泥土的语言和文字，是先民留给后代子孙无比珍贵的遗产。 

    平直的条状纹祈求海上波平风静，均匀的绳纹表达朴素的哲理和艺术的想象，密密有序的纺织纹描绘浦魚的情景，抽象的人面刻划是顶礼膜拜的图腾……。

    徘徊在沙地上，任由海风梳理我神驶飘忽的思绪。我想像不出，在这块小小的海湾里，先民依山面海，在恶劣的自然条件下过着怎样的渔猎生活？他们编织鱼网，下海捕捞，上山狩猎和採集，他们搭建干栏屋，打造石器，烧制土陶，祭天拜地，他们生儿育女，抵抗疾病，他们要为生存付出多么艰巨的精神代价和顽强的体力呀？

    海浪轰鸣着，好似生命的喧腾和呐喊。

    雨霁天睛，远处的海面上波光潋滟。月儿不知什么时候在山顶悄悄地升起，冷冷地光照着。“古人不见今日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的唐人佳句便不由自主地从脑中蹦出。在心底默默祷告一番之后，当心惊挠了先民，我开着车徐徐离开了后沙湾。车行在唐家湾宽敞的海滨大道上，看着穿梭的车流和道路两旁一幢幢豪华的别墅，我不知怎样将史前的渔猎文明和这眼前焕然的现代文明相联系。

    是厚重的渔猎文明衍生了这生机盎然的现代文明呢？抑或者是这个快节奏的现代城市收藏了一抹遥远的渔猎文明之光呢？

    为了一个少不更事的许诺，涨潮的五月，在那个晨曦初泛的早晨，辞别茹苦含辛银丝霜鬓的母亲，嘴里衔着轻松无词的黄梅调，不带一丝乡恋，踏着老街光滑脆响的麻石板路，走出用饥贫将我养大、行走了二十多的老街，我开始了人生潇洒而又沉重、烂漫而又孤独的单程旅行。

    此后，我天涯浪迹，四处为家，过着只有今天无虞明朝的流浪生活。

    世情冷暖，亲历无数。十几年来，我透支健康，透支热情，用一生的代价作为按揭，在伶仃洋畔别人的城市安下了家。如今，无论走在气势恢宏的长安街上还是拥挤不堪的深南大道上，也无论走在典雅现代的迎宾大道上还是花木扶疏的西子湖畔，离得越远，老街的印象越是清晰，就如曝了光的胶片映在脑屏上，有时像泼墨的山水画，有时像纤毫可见的工笔画，老街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仿佛都伸手可触。

    老街在江南名镇大通，古名澜溪。老街是古镇仅存的唯一可称作街的街。老街多老，现已无稽可考，但在皖南—带怕是老出了名。古镇大通没有像浙江乌镇和江苏周庄那样，被无孔不入的商人开发成旅游景点，将其荒芜破败和落寞衰竭尽情展示，以满足猎奇的游客，唤起几声浅薄的嘘叹，赚取几文微薄的资费。老街的兴衰，见证了自明末尤其是清初至今的几百年的近代史。她的厚重和深刻，绝不亚于乌镇和周庄。

    早些年老街直通九华山，江浙香客朝拜九华老爷不管乘船坐轿还是骑马，都要打老街先朝“大仕阁”，再过“头天门”，继尔三步一叩才算心诚。同治、光绪年间，朝廷在大通设立江南盐监衙，长江中下游—带，上至武汉三镇，下至吴淞口，所有的盐商的食盐依律都要到古镇照完税才算官盐，方可水陆贩运。每天官府所收盐税，从早到晚不停地由官兵押解入库。一时间古镇商贾鹿集，地业兴旺，大大小小的商号，吃金消银的妓院酒楼烟馆覆覆压压几里地，就象加了酵母的面，老街—夜阔绰起来，即如现在珠海的拱北一样，灯火不亚黄浦江，宵金无异上海滩，一跃跻身江南商埠重镇，时人许为小上海小扬州。列强入侵，强行要求当局开放的沿江口岸中就列有大通港。可惜在日本侵华战火中，古镇付之一炬，夷为焦土，恨哉！

    生活在江南的那么多年里，老街之于我，就像父亲的老屋—样平淡无奇，可现在她却倏地攫住了我，而且常常在睡梦里把我招回，醒来后心口还隐隐作痛。我还不老，才过不惑，还没到闲得只剩下回忆的光景。

    也许这是时间与空间、环境和距离的缘由吧。

    老街窄窄的，两旁店铺做着各种买卖：有卖油条臭豆腐的，有卖馄饨水饺的，有卖茶叶糕点的，有卖竹木材炭的，有卖农具肥料的，有卖锅碗瓢勺的，有卖陶瓷器皿的，有卖鞋帽衣袜的，有卖针线绣品的，有卖胭脂花粉的，有卖丝绸布匹的，有卖寿衣冥纸棺材的，有卖粮油酱醋的，有卖字画古董的，街中央仅可以跑两辆黄包车，弯弯的呈S形。麻石铺地，光亮亮滑溜溜的，—人走在街上，满街脆响。两旁青砖灰瓦的明清式民居，屋脊上窜天入地地爬着藤蔓和野蒿。苔藓斑驳的封火山墙参参差差讲述着往日的风华今朝的凄凉。临街兀翘的飞檐上，徽式砖雕和景德镇陶瓷瑞兽吉鸟，脱鳞少爪，像要凌空跌落，无精打采地支撑着落泊的风景。“江、汉、澄、清、浩，泳、溶、洄、汇、洙”那十条水巷犹存，可当年开埠时湘军水师提督彭玉麟煞费苦心地命名时，怎也不会想到三点小水哪能克得住后世扶桑小国觊觎中华的野心哩。如今颓垣断壁，萧条冷落，古镇犹如—个耄耋的老者，已走进风烛残年。

    我出生在老街，在那儿度过了纯真而苦难的童年和多梦而困惑的少年。老街用饥贫将我喂养成人，在物质上她使我幼小的心灵渴望一碗白粥胜过渴望世上的一切！然而在精神上，她使我在无数个寒冷而饥肠辘辘的晚上，都能津津有味地听着从前老街上无数富人的传奇。

   这些年外面的世界变化快，楼房越来越高，马路越来越宽，商场越来越大。而古镇反而日渐衰败，一日不甚一日，老街上衰草丛生，几乎所有的店面都不复存在，往日的景象荡然无存。

   不久前我去浙江横店影视城参加影视博览会，会后就近回了趟古镇。走在寂静荒芜的老街，我的眼睛被这熟悉又陌生的破败和残落、衰老和枯萎深深地灼痛了。若非亲眼所见，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相信，一条象征中国近代史的老街，就这样静静地走进废墟，走完她的历史。（通过打听得知，古镇移民建新区，除外出闯荡不归的年轻人外，其余十之八九都已迁走了）。

    忽然想起上中学时，地理老师第一次向我们讲起古镇以外的世界时，我在心里暗暗想着长大后一定要远离老街走遍五湖四海永不归来。如今我真地走遍了大江南北，栖息在别人的城市却不再幻想“外面的世界多精彩”了，然而那湿漉漉灰蒙蒙黏稠稠的意识却注入了我的血液，每在月光如水，孤身一人的晚上，我总是能隐隐地听到老街的深巷里飘出的二胡的独奏。也许这辈子无论我走在哪儿，我的心怕是永远也走不出老街了。

□张有齐

    四十二年前，在农历十一月十七--那个窗户上结着薄薄霜花的寅时上刻，我的生命诞生于这个尘世。接纳我的是一个七口之家，在这个家庭里，除父母之外我还有两个姐姐、三个哥哥。我的到来并没有给这个家庭带来什么特别的欢乐，当然，也没带来什么特别的负担，因为对于一个本已贫寒的家庭来说，养五个孩子和养六个孩子又有什么不同呢？旧衣补着穿，吃饭多加一副碗筷而已。

    尽管物质上极度贫困，但这并不影响亲情的关爱，哥哥姐姐们总是处处呵护着我这个小弟弟，这使得我变得大胆而顽皮。俗话说，娘疼近肠儿。虽然我的顽劣淘气并没少让父母费神，可一向严厉的父母却很少像打骂哥哥姐姐们那样打骂我。

    我就是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像棵野草一样地长大成人的，虽然中学毕业前我没穿过一件光鲜的新衣，也没买过一个铅笔盒，甚至连几分钱一支的冰棍也没吃过，但我却养成了胆大妄为，特立独行，不怕吃苦，勤俭节约，同情苦难的个性。

    转瞬我就要过四十三岁的生日了。

    我这里所说的过生日，不是通常概念的“过”，而是指平平淡淡地经过，糊里糊涂地活过，轻描淡写地悠过，自自在在地混过那个日子的意思。自从十几年前离开江南，独自漂泊到南方以来，我就没有在任何一个生日里，刻意为自己做点什么或买点什么或吃点什么。当然大多情况下是因为太忙或太不忙而忘记了生日。而偶尔记起的生日里，我总是特别地怀念母亲。俗云：儿的生日娘的难。在这一天，是母亲用苦难换来了我的生命。可如今母亲早已成了杂草丛生的西山坡上的一坯黄土了。

    没有了母亲，我的生日还有什么意义？

    小时候，家境虽然贫寒，但每到我生日那天，母亲总不忘为我做—碗鸡蛋面。那年月—碗鸡蛋面对大多数人来说都很是稀罕。母亲为了我的生日，总是早早做着准备，从一家人的牙缝里悄悄挤出一把面和两个鸡蛋来。而我却埋怨母亲，怎么只给我过一个生日？否则就能经常吃到鸡蛋下面了。母亲总是慈祥地看着我贪婪地吃着鸡蛋面，提醒我吃要有吃相，要我慢点。可对母亲的提醒我一点没在意，狼吞虎咽，待吃完了一抹嘴问母亲，吃东西还有吃相吗？母亲笑说我傻，也不解释原因。我就是这样在母亲亲手做的一年中只有—次的鸡蛋面里，渐渐地吃出了生命的意味，也渐渐地丰富了人生的智慧的。母亲早已去世了，我的生日也就没有了母亲熬过、挨过、度过的诸般意义了。没有了母亲的鸡蛋面，纵是山珍海味也吃不出生日的味道来。如今的生日对我而言，就象每天早晨开车出门总是要经过小区的大门一样，它只不过提醒我--一个平凡生命的旅行从这一天开始而己。

    作为我这样—个平凡的生命，在哪一天来到这人世间又有什么不妥呢?这就象人们平日出门旅游，选择在哪一个节假日都一样。因此生日的诸般过法，就我而言，犯不着象别人那样要刻意一把，要隆重一回，或邀三几好友聚宴，或添置新衣新车。要吃要喝要玩要轻松，哪天都行，添置新玩艺也不必挑日子。隆重或深刻是不属于我这样平常的人的！我这不是自轻，生命的轻重不是自己能刻意得出来的。更不是故作清高，一个平平常常的人，本就应平平常常地过好每一天。

    中国人打从老祖宗那儿起，就十分注重生和死的意义。强调生要生的伟大，死要死的光荣。所以在很多典籍中，大凡圣人或帝王将相的降生，总是要发生些怪异离奇的。作为一个现代人，我无法确信那些典籍记载。但作为一个读书人，我又无法不信。那些典籍是先人留给后世的书，李敖先生有“凡书皆史”的说法，既是史，哪还能有假？如果掺假了，岂不是老祖宗在说谎在欺骗后人？当然，从某种意义来讲，我宁可相信那些神话般的记载。譬如说大禹的出生，无论正史还是野史，尽管说法不一，但都很特别：有山崩地裂石纽里蹦出的神灵一说；有其母修已剖背产禹一说；有蛟龙横空出世—说。《说文解字》解“禹”字为虫，又释“禹”的下半部分为“兽足蹂地”。合此二字的含意，很像蜥蜴之类大虫的形象。大禹若非蛟龙，神鸱、神龟、应龙等诸多水物怎么会帮他驯服大洪水呢？大禹若非神人，短短十三年怎么能疏导得了九条桀骜不驯的大河？就是凭今天高度发达的科技水平，倾一国之财力，修建一座三峡水电站，也需要几个“五年计划”，何况在混沌初开、愚蒙初化、文明肇端的夏朝哩！再譬如殷商始祖契，《诗经·商颂·玄鸟》：“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史记·殷本纪》：“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坠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难怪殷人以玄鸟为图腾了。

    伟大的生命在降世的时候整出些动静来，兆示将来的种种非凡和丰功伟绩，这或许是伟大生命的因果关系吧。

    作为一个平凡的生命的诞生，当然不能像圣人或帝王相将相那样隆重地载入典籍，让后世万代子孙景仰，他们的生命降世时一般都是寂寂的，无非像母鸡下蛋一般平常和随意，不会有什么惊奇之处的。我的生命降世自然也不会例外，如鸡坠卵耳。我肯定，我生命的刹那间出现，就如海滩上被海浪从海底不经意地泛淘出一枚丑陋的小贝壳一般，咸咸涩涩的带着水腥气，不过这枚小贝壳恰巧被我的父母惊喜地拾得而已。

    既然我的生命注定了平常，又何必去追求那些我的生命所不能承受的伟大和崇高呢？

    我的生命是被劳累和汗水喂养大的。在别人眼里，我被看成人的机会不多，在能被利用的时候，我不过是利用者脚下的—块跳板抑或手中的一张名片，在商业交往的过程中，我顶多是个消费水平不高的吝啬的消费者。在麻将桌上我不过是“三缺一”的玩伴，是极易诱惑三家赢钱心理的牌友，只有在父母的眼里，我才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而在我自己的内心，自从在昏暗的油灯下从书本里读懂尊严后，就—直渴望做一个真诚正直而又善良的人。

    我爱给我生命和智慧的父亲和母亲，虽然他们已离我远去，可我的脉管里却永远流淌着他们的血液。是母亲用她那灵巧而勤劳的双手为我缝补了虽贫寒而不失体面的穿戴，她使我懂得了穷而不贱。是父亲用他那宽厚而坚毅目光鼓励我大胆走出人生的第一步路，他使我学会了勇敢和忍耐。我爱众多和父母亲一样平凡又善良的人们。

    生命之于我，是在贫困和歧视中的挣扎。是沉重，是不断地求索，是对美好和幸福的向往。

    生命之于我，没有掌声，没有鲜花，也没有华彩乐章。

    生命之于我，是一次从原点出发再回到原点的孤独的旅行。

    生命之于我，是—枚贝壳在人世间对海水咸涩的另—种注释。

    我连自己都没留意，我就这么艰难、这么无奈，这么简单、又这么不着痕迹地走过了人生的一万五千六百多个白天和黑夜。圣人说四十是人生的不惑光景，我窃以为，其实我早已了然自己，所以我不必企求生命的尊贵和崇高，假如生命还有一万多个日夜的话，我只想活得轻松、洒脱、随意、踏实而又不失高迈。

    因为我是父母的生命在这人世间的延续！

 □张有齐

    虽然我人在异乡，而母亲亦已离开人世多年，然而每当想起母亲，我便有了继续向前的勇气，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我都会继续向前，义无反顾，绝不回头。

    “好男儿是不恋生土的，要像出窝的老鹰不恋窠”。

    这是母亲时常对我们兄弟说的话。那时我还很小，不能完全明白这话的意思，总以为要象老鹰一样即使到了晚间也不想回窠穴便是好男儿。所以我常常在外和小伙伴故意玩到天黑也不回家，每次都是被哥哥们找到拧着耳朵揪回家，结果不是遭来一顿痛骂就是遭来几次股杖。然而我终究没有弄清 “生土”的内涵，痛骂和股杖算是白挨了。渐渐长大后的我便渐渐淡忘了这些，因为平静和还算安逸的日子使我渐渐丧失了拚搏的斗志，也不需要进行深刻的思考。直至后来我离开江南，远离故乡，生活的仄迫和处境的艰难，才使我怀念故乡和亲人，这时我才漫漫嚼出母亲的意思，她含辛茹苦地养育着我们众兄弟，是希望我们长大后能像猎鹰一样展翅高飞，不要眷恋故土，各自寻找属于各自的领地。

    如果我一直生活和工作在老家，也许我永远也不会明白母亲的意思。

如果我在异乡一帆风顺，可能我也不会那么强烈地渴思父母，怀念亲情。事情得从我离开江南远走他乡说起。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特区的开发带来空前的躁动。我的不少朋友都先后辞职下海，到特区去一展身手。厌倦了安静而沉闷生活的我终于也憋不住了，在朋友的鼓动和影响下，决定放弃一切，开始新的生活。在铜鼓敲打粽叶飘香的五月，我衔着一支走了调的黄梅戏，在濛濛细雨中离开故土，背着简单的行囊，踌躇满志地下海了。起初，我满怀信心地叩开了一家又一家用人单位求职，结果居然没有一家录用我。我曾任过教员，在作协工作过，也能写点小文字。可在经济至上的特区，像我这样的就是没有特长的人了，更遑论人才。很快我便明白，没人聘用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因为我既不懂管理，又不熟贸易，我忽然觉得自己连路边的擦鞋匠都比不上。擦好鞋是一门手艺，而写好一篇小文章却不能立马换来一碗裹腹的牛腩饭。而之于我一个不安现状，试图拒绝平庸、挣脱平静和安逸的年轻人，毫无心理准备地闯入特区，即如一个不习水性的人跳进深水、卷进漩涡里。从未体验过的吃罢午饭不知晚餐在哪的的生存危机，不期而至。为稻粮谋，我的迫睫问题是养活我自己。当初的憧憬和豪言壮语早就抛向九霄云外。那段日子，我只能挤在廉价的招待所，每晚躺在阴暗嘈杂充满汗臭的木板床上，心里却禁不住地想家，想得热泪盈眶。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在黑暗的被窝里，我却常常泪湿枕巾。时间一久，我便在心里默默地计划着“五一”节或春节回家，可临到“五一”节或春节又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挤不出时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推迟回家的计划。就这样好几年我都难以回一趟老家。渐渐地我也就习惯了漂泊在外的日子。虽然思乡的情结如初，但我学会了在心里默默地回家，在梦中不知不觉地回乡。“好男儿是不恋生土的，要像出窝的老鹰不恋窠。”这时我渐渐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于是我便抖擞精神，再苦再累也要咬紧牙关挺住。记得有一次游览天涯海角观看了《鹿回头》雕塑之后我写到：“纵使前途茫茫／鹿／可以回头／而我／却不可以回头……”就这样，在母亲的激励下，我从一个毫无技能的文学青年，学会了在特区求生存。多年来，家之于我，是深埋心底的符号，越来越远，但却越来越亲。

    家，是故园是生土是老宅是生命的起点是情感的归属地是盛满亲情友情和爱情的载体是遮风挡雨的避风港是梦萦魂牵的老地方是每个角落都充满记忆的原始空间是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心理园地是浸淫着乡言土语俚俗的大街小巷田间地头……

    记忆中的家是几桢发黄的焦点不实的老照片：门口那几棵老椿树光滑的树干上摇曳着翠绿的嫩芽儿。老宅始终浸在梅花初放的霪雨里，被炊烟薰黑的檐口总是牵着不断的雨丝，燕子和麻雀在檐下呢喃着对峙。我的那间不大的披厦斗室里，一张床一张桌一只椅。桌上堆满了书籍和我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手稿，从来也没理放整齐过。而床单被褥虽破旧，却被母亲一针一线缝得平整而不失体面，虽是漂洗得发白，却总是泛着淡淡肥皂和太阳温热的馨香，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地往鼻孔里钻，叫人鼻子发酸却又无处不在。而梦里的江南却是一段非线性剪接的蒙太奇影像：洁白细软的沙滩上杨柳依依……濛濛细雨里弥漫着粽叶的香味……鳞次栉比苔藓斑驳的封火山墙以及飞翬上盈尺的槁草……光溜溜的麻石街面上行走着一个个熟悉又亲切的身影……仄逼的老巷深处隐隐飘出低沉的箫声……屋后池塘里清波粼粼，棒槌声声……昏暗的老屋里父亲闷不吭声地给我夹菜，而母亲则微笑地看着我狼吞虎咽……鼍鼓敲打的江水鼓荡着酸涩的泪水……

    由于想家，我开始写信。一封又一封的家信几乎填满了我的思乡时间。写信成了我业余时间排遣思绪的唯一方式。

    在信中我可以向家人倾诉，尽情地表达思念。当然处境的艰涩和生活的不快在信里我从不提及，只是有意淡淡的一笔带过，必要时还得做点修饰，撒点善意的谎言。我不能让家人尤其是年迈的父母亲为我这个漂泊在千里之外的游子担心，这是我作为人子唯一能行的孝心了。而每次母亲让哥哥写来的家信中，都是说家中一切均好，要我别惦着。我知道一定是母亲不想我因为恋家而影响了工作和前程。母亲就是这样，处处为儿女着想。

    说到母亲，自然又令我想起父亲。没有父亲的辛勤劳作，无论如何母亲也无法拉扯我们一家大小，把我们众兄弟养育成人。

    父亲为人忠厚老实，印象中他总是忙这忙那，很少说话，累了就蹬在地上抽一支烟，喝一杯茶。他那因劳累长期难以挺直的的背就像他那条从不离身的扁担。每天天不亮父亲就向附近的菜农收购蔬菜，一大早就在集镇的市面上开始一天的营生。父亲从年轻到老主要以蔬菜生意为主，虽然利微，却养活着一家老小。父亲常说：“生意虽小，但手边总是有活泛钱”。父亲在家话不多，在市场免不了要和别人讨价还价，有时难免要和别人发生点争执什么的，可父亲口讷不善争辩，宁可吃点小亏也要讨得一团和气。父亲常常劝慰自己，吃小亏占大便宜。话虽如此说，可有时就有那号得理不饶人、无理狡三分的人。父亲在外窝了一肚子火，回到家后偶尔因为什么不顺意，也会抑制不住突然朝母亲发出暴烈的几声咆哮，毕竟父亲是个劳动者，没有那么好的涵养。可我却没见过母亲当着我们兄弟的面和父亲对骂，能忍她都忍了。有一次父亲从外面一回到家便急着要泡茶，结果是几个热水瓶都是空的。父亲大怒，拎起一只水瓶就扔到大门口的石板上，瓶胆摔得粉碎。那时我只有六、七岁，当时正在门口的地上画老鸡背小鸡。瓶胆巨大的暴裂声把我吓坏了，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父亲发那么大火。于是赶忙躲到闻声赶出来的母亲的怀里，大气都不敢喘。母亲用围裙护着我的头，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小声说：“别怕，他是纸老虎，吃不了你”。好久，我听见母亲说，“干嘛发那么大火？别把小伢子吓坏了。”父亲没有说话，喘着粗气蹬在门槛上抽着闷烟。又过了好久，母亲一边打扫碎玻璃一边说：“我这一天也没喝一口热水，开水票用完了，兜里没有一分钱，煤也快烧烬了，总不能不吃饭只烧水吧？这不就等你这挣钱的财神回来哩，一回来就发脾气，我们惹谁啦……”母亲眼睛红红的，嗓音涩涩的，“在外受了气不能回家撒在我们娘儿俩身上吧？”。父亲没吭声，闷闷地抽着烟，劣质的香烟呛得他剧烈地咳嗽。突然父亲扔掉烟头，站起来用脚一踏，还使劲拧了一下脚尖，然后头也不抬，转身进屋提着水瓶到巷口开水炉自己打水去了。父亲勉强算是个老实的小生意人，可他没有生意人的斤斤计较，却有着十足的农民性格。在家中不必管柴米油盐，在外也不怎么与人交往。每天忙完活计累了，他总是习惯性地沏一杯茶，蹬在大门口的椿树下，一边抽着烟一边喝着茶，看着街面来来去去的人，偶尔笑笑算是和熟人打招呼了。

    父亲一生嗜烟好茶。父亲说过，饭可以半饱，茶不可短泡一开。那时打一瓶开水才一分钱，可母亲就连一分钱的开水都要节约着喝。为了父亲在外劳累后回家能泡一杯热茶，平常母亲总是刻意留一瓶开水，而自己渴了则喝水缸里的凉水。“治家补衣着小洞”这是母亲时常挂在嘴边的话，“小洞不补，大洞难堵”。从小处着手，从点滴做起，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弥足珍贵的遗产。为了解决紧缺的燃煤问题，我学会了捡焦炭。早晚到离家不远油坊的煤渣堆里，淘捡没有烧烬的焦炭。遇着运气好时，半天能拾一篮子焦炭。每次见我连提带拖着一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焦炭篮子回来，母亲是既高兴又心疼，总是三步并着两步赶过来帮我，然后倒一盆热热的水让我泡洗黑黑的手。尽管煤不紧张了，可母亲还是舍不得烧，总是象过去一样节省着，舍不得浪费半块焦炭。后来母亲还摸索出一套节俭的高招，把无法点燃的煤矸砸碎了和一定的焦炭、粘土加点盐做成煤球，烧起来火力却十分旺盛。这些焦炭当时对于我们那样的家境，可谓十分金贵。母亲把常年节省下的煤票送给老家的亲戚，自己则依然和过去一样节省着用。所以直到现在我也不会忘记烧煤的技巧。

    生活的窘迫促使父亲像头牛一样没日没夜地劳作，因为一家众口光吃饭就已经负担不轻了。而母亲更是精打细算，这样才使一家勉强过日子。母亲对于生活的艰辛从不抱怨，对于父亲偶尔因过度劳累后的暴躁也能宽宥，但却不能容忍我们众兄弟在外闯祸尤其是读书上的丝毫马虎。记得有一次，三哥在学校和同学干了仗，不料晚饭时同学的家长却找上门来告三哥的状。不允三哥半句辩解，母亲再三向别人赔礼道歉才使得事态平息。那天晚饭，母亲一直板着面孔，没说半句话。大哥、二哥吃完饭便躲开了，留下我和三哥在家连大气都不敢出，仿佛空气都凝住了。父亲象平常一样，吃完饭就惬意地喝着茶，还一支接一支地抽着他的烟。父亲那“吱溜溜”的啜茶声象老鼠一样啃噬着我的神经末梢，叫我内心充满了恐惧和不安。我真想夺过杯子将茶泼了，可我不敢。洗完脸和脚，我和三哥便早早睡下了，在床上三哥没和我说话，我俩都有些唐突不安，好久才睡着。没承想第二天一大早，我和三哥还没起床，母亲手里就拿着早已准备好的青竹条，满脸煞气地闯进门来。她反插住房门，不管三七二十一，撩开被子就开抽。母亲一言不发，手中挥舞的青竹条在空气里发出“唔唔”声响，可怜的三哥无处可躲，双手抱着头像猪狗一样地嚎叫，腿上立马被抽出了几条血痕。我用床单紧紧裹着身子，爬进床底一动也不敢动。虽然我没挨一下打，可那青竹条的“唔唔”声和三哥猪狗一般的嚎叫，早已吓得我灵魂出窍。大哥、二哥虽大我们许多，但这时却不敢出面劝慰，象兔子似地撒丫子远远地开溜了。当时我恨他们不够朋友，见死不救，赌气好长时间也不愿答理他俩。后来我才渐渐明白，他俩早就领教过这种“晨课”的利害，别说他俩，就是父亲也不敢劝慰。弄不好母亲会抽打得更凶。自那以后，就再也没听说三哥在外和谁打过架了。不过我猜想，即使打过，也一定在外把祸事了了，绝不敢让母亲再知道的。其实我就是这么做的。在外和同学打了架，必然警告对方不许到家告状，否则绝不轻饶！所以即使有同学和我打架吃了亏，也不敢上门告状。因为那将是我的灭顶之灾呀！母亲手中挥舞着的发出“唔唔”声响的青竹条，象一道抹不去的记忆，深深地烙在大脑里，以至于一想起来就不寒而栗。

    母亲教育子女是严厉的，所以子女没有不怕她的。但奇怪的是哥哥姐姐都十分敬重她。俗云：娘疼近肠儿。也许是这个原因，我很少挨打。在兄弟姐妹中我排行最小，所以哥哥姐姐总是处处呵着我护着我，有好吃的都让着我，有热闹的去处总是不忘带着我。父亲虽不善表达慈父的爱意，可他那常常一边啜茶一边看着我，脸上憨厚快慰惬意的表情足以证明我和茶都是他的致爱。偶尔父亲也会背着母亲悄悄塞给我一块硬糖或半块麻饼什么的。而我天性顽皮，不好学习，常常逃学，在校外钓鱼打鸟，聚众玩耍。在我上小学三年级的下学期时，学校成天学工学农，也没怎么上课。那阵子我经常背着书包带着工具看似出门上学，其实在半道就招上几个同学悄悄钻进谷场上的草堆里，我们聚成一团讲故事。那个年代没什么少儿书籍可读，我虽然不认真学习，但却对故事书特别感兴趣。于是我凡书便看，虽然很多旧书上的繁体字我并不认识，但望文生义，连估连猜，囫囵吞枣。就这样，我不知不觉地把《封神演义》《三国演义》《水浒传》《岳飞传》《七侠五义》《鸳鸯蝴蝶梦》等都草草地看了一遍。当然那些书都是哥哥从“革委会”的烧书堆里偷偷掖回家的，有些是从同学家弄来的。大多很破旧，没有封面。看完书之后我常常将书中的故事用自己的语言讲给同学们听。虽然我没能读懂那些书，但我可以根据书中的大意加上自己的想象，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讲出来。我的繁体字就是那时为读线装版破书被逼着学会认了不少，还学会了查《辞海》。我的一连多天以及好几个同学的失踪，终于被班主任李鸿庆老师发觉，偏偏他又是一个负责任的，放学后他居然进行了家访。逃学穿帮，我知道这次肯定是大祸临头了，所以一夜没敢脱衣睡觉。天还没亮我便钻到床下躲了起来，结果却在地上呼呼大睡了。当母亲把我从床底下拖出来时，我吓得魂不附体，差点尿了裤子。可万万没想到的是，母亲虽然气恼，却居然没打我一下。当着母亲的面，我态度诚恳地写了满满一张纸的检讨，保证今后不再逃学。我一字一句地念给母亲听了，母亲没有多说话，放下手中的竹条，也放下一上午的家务活，第一次领着我，一前一后到了学校。在与老师商量一番之后，母亲让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大声念检讨书。巨大的羞耻和惭愧叫我无地自容，我满脸羞愧，浑身燥热，额角挂着豆大的汗珠。不过我暗暗庆幸，总算逃过一劫，但确信绝不会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当回到座位后，我从窗口瞥见母亲在教室外，向李老师虔诚地深深鞠了一躬。那一刻，我的泪水禁不住潸然而下。从此之后，我再也不逃学了。

    丰子恺大师《护生画集》有《推食》图并诗。在老母鸡面前有一群小鸡像葵花般围着吃食。老母鸡虽然饥饿，却得意地站立一旁观看。画面简捷，生动传神而有趣，而配诗更是感人：

母鸡得美食，

啄啄呼小鸡。

小鸡忽然集，

团团如黄葵。

母鸡忍饥立，

得意自欢嬉。

    母亲就像丰子恺先生笔下的那只老母鸡，为了养育我们众兄妹，母亲起早贪黑地劳碌着，忍饥挨饿，忍辱负重，和父亲一起携手，顽强地支撑起我们这个四兄弟两姐妹的家。我从来就没有听到过母亲对苦难的半句怨言，但我却时常听见母亲对老天的诅咒，因为下雨，我们一家人几乎无处安睡。记忆中儿时的老屋是三间草房，芦席隔间，外墙用砖垒至半人高，上面用竹子和麦秸草糊上泥挡挡风雨。堂屋的地上有一个脸盆大小浅浅的土窝，尽管常填，但新土与老土不沾，扫把一扫即起。那个土窝就是雨天屋面漏雨长时间给淋出来的。母亲最担心下雨，只要天一阴，她就将家中所有的盆盆罐罐还有水桶等都准备好，因为老屋几乎无一处不漏水。特别是冬天，天只要一下雨，一家人只能挤在一块取暖。不过我倒挺开心，因为一家人挤在一块仅有的干地时，必然以我为中心。这种境况一直到我十三岁才有所改善，因为父母亲节衣缩食，从牙缝里一点一滴攒下钱来翻盖了新房。尽管家徒四壁，可雨天再也不用担心漏水了。从那以后，就再也听不到母亲对老天的抱怨了。在我快上高中时，家境比前大有好转。而在此以前，我们家还是老镇为数不多的贫寒之家。那个年代没有贫富之分，而且“越穷越光荣”。可是由于大舅父的“黄埔”出生，我们家的穷困被视为理所当然。在社会上，父母偶尔也受到一些歧视，他们无法象别人那样虽则穷，但能高昂起贫穷的头颅。父亲因为人和善忠厚，并不介意别人习惯性的歧视。而母亲却不同，她处事谨慎，从不张扬，左邻右舍和睦相处，秋毫不犯。所以在母亲去逝后，送葬的人除了亲戚朋友外，老镇凡认识的都来与她告别，送葬的队伍长达半里地。

    童年和少年的我，就生长在这样的家庭。虽然贫困，但并不缺少应有的关爱和教育。

    贫穷，教会了我尊重劳动并养成了勤奋和不怕吃苦的品格。使我比同年的孩子更能体会生活的艰辛与不易。

    贫穷，磨练出了我的生存毅力和求生本领，也使我懂得关心并理解别人。

    贫穷，让我在生命的挣扎和别人的眼神里读懂了尊严并懂得了爱……

    走出校门参加工作以后，我一直就想能为父母做点什么，尽管我知道他们并不侈望什么回报。但我知道这是作为人子的一份责任。

    后来我又从海南漂泊到珠海，可以说实实尝了一把人生的苦涩和艰辛。好多次我都想打道回府，谋一个安稳的职位，过一份自在的日子。可一想起母亲的话，“好男儿是不恋生土的，要像出窝的老鹰不恋窠”，尤其是当脑屏里闪出母亲因为我逃学而虔诚地向老师深深鞠躬的身影，我的内心就骤然升起战胜一切的豪情和勇气。在母亲眼里，我是个翅膀硬朗的男子汉，我应该有搏击长空的勇气和力量，绝不会因为一点困难而胆怯。就这样，我顽强地在远离故土的他乡拚搏并生存下来。虽然甚少回家，可鸿雁传书，家信依是不断。有次年前收到大哥的来信，信中说：“快过年了，无论如何你得抽时间回来看一看双鬓如霜的母亲……自你走后，母亲整天忙里忙外，比先前更是起早贪黑。近半年来母亲愈见苍老和衰弱，我们怎么劝她都不肯歇息，我们担心这样下去……”读到这儿，我不禁心头一酸，两眼湿润了。我揣度，母亲是用这种起早贪黑的方式来排遣隐藏心底的那份深切的思念。

    自打远离江南之后，我才渐渐开始明白，一个漂泊在外的游子，除了引发父母无尽的挂念还能有什么？

    在六兄妹中，我排行最小。虽然我们家境十分贫寒，可父母对我的爱却是格外加倍的，俗语说，娘疼近肠儿，这令比我大不了几岁的三哥很是嫉妒了几年，直到他初中毕业以后才不计较父母亲的这份偏心。如今我是一别江南多年，万千山水相隔，这怎么不叫父母亲尤其是母亲思念和挂忧哩？古人云：儿行千里母担扰。这可太苦了母亲了。

    还记得我从县城赶回老镇回家向父母亲辞行的那天晚餐。我告诉父母亲，我已辞工，计划到海南闯一闯。母亲听后愣了一下，笑容突地僵在脸上，夹菜的筷子掉了下来。“真的要去那么远吗？”我—副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安安生生的工作放着不干跑那么远干嘛？哪儿不一样吃饭？”父亲很是不快，试图强硬干预，他用眼角征询地瞥了一下母亲，可没有得到响应。父亲—生气，一丢碗筷就到前院去抽闷烟了。我是父亲的中年得子，所以父亲对我格外有些疼爱。当听说我要去遥远的海南，可能一年半载也见不着一面，无论如何他也是不能接受的。然而父亲知道，对于已长大成人的我，他已无法阻止我。他想通过母亲来说服我，打消我远行的计划。因为在家中，母亲的话有时一句顶父亲的十句。可他没有料到，母亲并没有响应，也没强烈阻止我，而且以商量的口吻征询我的远行理由。当母亲听完我远行的真实想法后，虽然有些失落但依然赞许地点了点头。母亲也没多说什么，格外关切地给我夹菜，劝我多吃点。后来我才发现，其实那顿晚饭母亲一点也没吃。那天晚上母亲一宿没睡，一个人在厨房里一声不响地为我准备旅途上吃的。父亲睡得好象也很晚，由于抽烟过量，我几次在睡梦中听到父亲的咳嗽。第二天母亲很晚才叫醒我，看着母亲布满血丝的双眼，我怎么也吃不下面前那一大碗冒着热气的炖鸡汤。

    一夜间，母亲好似老了许多许多。

    临出门时，母亲老是往我的行李箱里不断地放进这放进那，全是吃的用的，还一再叮嘱我出门在外，要学会照顾好自己，千万别冻着饿着，生病了要及时看医生等。母亲向来做事说话都干净利索，可在我即将远离故土远走他乡的那一刻，她却完全变了，变得慈祥，变得和蔼可亲，变得唠唠叨叨，变得婆婆妈妈。最后母亲硬是帮我提着行李，沿着她走了一辈子我走了二十多年的麻石铺就的老街，一直把我送到大通古渡口。“娘知道你心气高留你不住，出了这地面一定要好好干。既然要飞，就飞得高高的，飞得远远的，别惦着家。好男儿不恋生土，要像出了窝的老鹰不念巢。实在在外不习惯了，也别勉强自己，哪儿的阳光不一样照？回来吃口安生饭也行。……”

    渡船启动了，我轻松地笑着向母亲挥挥手，还故意扮了个鬼脸，调皮地说：“妈妈，吃完这些茶叶蛋呀我就要开始想您了……”。母亲朝我摆摆手，双唇动了动，可我却听不清她到底说了什么。鹊江不宽，渡船很快就到了江对岸，可母亲依然失落地站在渡口的河滩上，晨光镀着她那银丝霜鬓灿灿的拂动。我两眼一热，再也禁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我不知道明天醒来在何处，但此刻我将弃船登车远足异乡了。我连自己也不知道此次远行其实是一个单程，从此将身在异乡为异客，天涯飘零。我更不知道，只此一别，将成为我和母亲的永诀！

    如今，母亲带着那份深切的思念永远离开了人世。作为人子，在茹苦含辛的母亲临终前我竟没有能够见上一面，只是刻在墓碑上的孝子，这对于我，将是永远无法弥补的人生一大遗憾！

    每当看见日出，我就想起那晨光镀得银丝霜鬓灿灿拂动的瞬间。每当痛楚的怀念无法排谴，我只有拼命地去工作。母亲给了我健壮，给了我智睿，我是她放飞的小鹰。绝不回头，纵然前面大海茫茫波涛汹涌，我也不会退缩。只有不断向前，才能宽慰那九泉之下的母亲呀！

2006年12月31日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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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有齐

    十年，对于一个人的一生来说也许不算太长，然而十年足以使一棵幼苗长成擎天的大树。

    十年，我几乎经历了生活的全部。为了温饱我疲于奔命，挤公交车，踩自行车，住出租屋，吃方便面……身无分文但异想天开地策划“92^‘珠海城市佳丽‘华夏小姐’竞选”、“93^’深圳‘东方小姐’竞选”等文化项目，诓别人掏钱，后来又创办小公司空手套白狼，再后来我做广告人，制片人，导演……现在我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为业，还可以做什么？

    十年，我从一贫如洗到基本小康。可我于不知不觉中失落了轻松愉悦的心情，放弃了一个正常人的正常生活，黑白颠倒，常常在东方泛白时才疲惫地入睡，几乎没见过这个城市的日出景象。我透支青春，透支健康，透支热情，用一生的代价作为按揭，在伶仃洋畔别人的城市安下了家。在这个城市里，人人都像一张拉满弦的弓，快捷、紧迫、急促地生活着。人与人之间难以寻找真诚和信赖，一切都以商业交换的手段进行，一切都能够以商业交换的手段实现。被异化的都市和被浮华迷失的饮食男女，渐丧信仰和道德标准，集体背叛了传统，商业关系凸显，一切都可以明码实价，供求双方在一阵讨价还价之后，可以大胆而放肆地宣泄欲望，籍以抚慰心理和身理的饥渴。

    十年前，我充满幻想和憧憬，意气风发，斗志昂扬，跃跃欲试，仿佛整个世界都将是我的。十年后，我身心疲惫，性情懒散，心情沮丧，思想茫然，淡泊名利，不思进取，好像什么事都不关自己。

    十年前，我通宵达旦地看书、写作，对着星空和皓月发少年感慨。十年后，我孤独难当时才写文章，物欲的我和精神的我进行对话，对话中吝啬华丽的辞藻，也很少引经据典，我以为那些华丽的辞藻和经典是祖宗的遗产，大手大脚很快就会花光家底，甚至透支。而那些高深莫测的人生格言和劝世警句就像当下流行的时装，对我这个没读过几本哲学书，也没经历人生的大起大落，更没亲历大时代的人来说，有些不合身。

    再过几个月我就要又添一岁了，好像昨天刚过不惑之年，怎么转眼又是一秋呢？

    人生就像一本薄薄的书，精彩的时光也就那么几页，在你不经意间，精彩的章节就随意地翻了过去，等到你发现，想慢慢咀嚼属于自己的那份精彩时，整本书已差不多快要看完了。我已年过不惑，我的书至少已翻了一半，精彩的章节基本不会再出现了。我隐隐已知天命之终始，甚尔闻道领会。心念之所起，不再标新求奇求异，也不必为世俗之所拘。

    现在我已然清楚我是谁，可我又不能完全掌控自己。因为偶尔还有另一个不安的我来纠缠和催逼我，虽不为所动，难免要摇摆几下。我是个俗物，只是偶尔偷窥圣贤一点灵光，毕竟修炼不成正果。这不是文字游戏，是真实的感受。人活到这份上就不该再故弄玄虚，故作高深，那样未免少了点斤两。 

    在公司我是老板，虽然生意不大进项有限，可我已习惯木着脸忙这忙那，尽管大多数情况下并无具体的事，喝着茶抽着烟，谋划有钱人的口袋已成为职业习惯，偶露微笑那肯定是又有了可以赚钱的项目或是收银进兜了。在背后职员怎么议论我不得而知，想想别人怎么议论他的上司，我就没打算要讨好谁。马克思早就说过，这是剥削阶级和被剥削阶级之间的永不调和的矛盾，温和的香港人称这是劳方和资方的关系，把“阶级矛盾”给隐去了。我算哪个阶级？我辛辛苦苦地工作，大多数情况下我是被剥削者，因为职员能力再差你也得给他发一个月的工钱，至于下个月他去“剥削”哪一个老板已不关我的事了。有时我在想，如果倒过来，我打工，别人给我发薪水那该多轻松呀，只少不用月底为出粮发愁，也不用敷应工商、税务、劳保等一大摞烦琐又无趣的人和事。但事实上这是不可能了，因为年轻的、失业的、下岗的、刚毕业的应届生有的是，谁还用你个老气横秋的人？当然，愿意给我发薪的人一定是个智者，因为通达世理、与人无争、经验丰富、热忱工作不是简单的修为所能企及的，这会给企业带来巨大的利益。很可惜，在职场的招聘企业中已找不出这样拥有大智慧的老板来。所有的人都把青春当资本，殊不知再热闹的春华也没有经历风雨和冷霜的秋实珍贵和高迈。十年前我绝没有这种想法，一心要自己做老板，而且要做大老板，有“大披天下寒士俱欢颜”的野心。十年后我活明白了，但时间像流水，流过去了就再也倒不回来。

    我所交往的圈子不大，朋友自然也就不多，刚够坐下来开两台。在朋友的圈子里，我习惯了听各种恼骚和怪论，有的甚至是谬论。我偶尔也不咸不淡地瞎参乎几句，那完全是为了气氛，绝对没任何意义。我的朋友大多是正点的吃皇粮文化人。有作家、诗人、编辑、记者、主持人、导演、画家、文博专家，最不济的也是二流艺人，他们除了本职别无技能，长期无所事事，不过都能领到一份微薄，但足以养家糊口的俸禄。由于特区的改革和开放，我所寄生的这个特区城市，经济就像十八岁少男的勃起，人们大多在尽情享受着物质繁荣带来的快乐，文化也就成了一件过了时的外套，弃之似有不舍，留之亦无大碍，刚脆洗干净挂在柜子里，偶尔拿出来吹吹风晒晒太阳显摆显摆而已。所以文化人也就像暴富者的正妻，有其名无其实，不如二奶和情人那样受宠了。然而文化人骨子里有一种使命感，即使是在被流放的途中，还梦想持节还都，作一番惊天伟业，光宗耀祖，垂名青史。当下的文化人大多经过洗礼，比老祖宗聪明得多，也狡猾得多，他们明知没有希望，充其量不过聚在一齐打打牌喝喝酒品品茶，发发恼骚，议论议论罢了。恼骚和议论一番之后，该炒股的炒股，该炒楼的炒楼，该拉皮带做说客的依然是去拉皮带做说客，否则光靠每月那点微薄薪水，别说买房买车泡搡拿搓麻将，就连电话费的士费怕也负担不起。穷急了的文化人什么都会干，别看他们聚在一齐时愤世嫉俗，满口的儒雅斯文，一脸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表情，其实背地里尽想着轻松快捷的致富损招。文化人张口闭口地批评“特区穷得只剩下一堆钱”，其潜台词无非是“你们都富起来吧，让我们守着那堆钱来受穷吧”。民以食为天，现在看来这“民”字当改为“文化人”更为贴切。十年前我就把自己从文化人那里解放出来了，虽然没做成大模大样的商人，但作为作坊主这样一个边缘的社会角色，对文化是矜持的，不能越位，要少谈甚至不谈文化，最好是聆听，因为相对于文化人我是局外人，虽然我同样生活在这个城市，可没人向我支取属于文化人的那份薪水，如果我要是也像朋友们那样发恼骚或议论，岂不和隔着橱窗评价商品的都市女人一样浅薄？ 

    常常驱车驰骋在宽敞的迎宾大道上，马路两旁的高楼向身后疾驰，眩目的灯饰和车流交织出一幅幅不断变幻重叠的都市美景。可每每这时，我心底总会升出一种熟悉的陌生感：这就是我的城市？我就生活在如此美丽的城市？尽管，在这座城里我已有了房有了车有了一个作坊似的小公司，而且还有了种种情感的羁绊，可我始终不能从心底深处把自已纳入其中。而事实上我又绝无可能再回到那遥远的江南和那更加陌生的江南古镇，那儿是我人生的第一站，山青水秀人勤劳，但与我已了无牵挂，虽然我从心底深处拒绝粤语，但说了二十多年的乡言显然已发音不准了。十年前我热切渴望溶入这个繁华的都市，常常站在某个小区的一角憧憬着拥有一间真正属于自己房子，楼层和大小可以完全不必计较，能放一张床和一张书桌就行。十年后我用青春、用汗水换取了这个城市的永久居留权，夜夜躺在自家宽大的席梦思床上，然而隐隐约约有一种外出旅行、寄住在别人的城里的空落落的滋味。早晨醒来，看着外面如故的喧嚷，心里总有股说不清的失落和孤寂，一脸的茫然。 

    远离家乡，没有故园，对脚下的土地又十分陌生，我就像一个偷嘴的孩子，偷吃了一口，可吃到肚子里又十分难受，不能消化。

    我有一个心愿，到无人的山边或湖畔，买一片荒地，搭一个杜甫式的草堂，再有一个温良贤淑的小乔式的女人陪伴，种田钓鱼品茶写文章，过一种完全与世无争的生活。可我知道这种心愿只能是天真的一厢情愿。如今的小乔们行情看涨，大多已是短袖嫦娥了。穿金戴银，出门小车，消费刷卡，时不时还要到歌厅舞池疯狂一把。没有超市，没有大酒店的山野湖滨，纵然有钱不多，小乔们也不会伺候的。据说三陪女做完“一个套餐”服务也要一千五六，更遑论容止德行具佳的小乔式的女人了。十年前我无法承袭父辈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品不出江南古镇依山畔水的幽静、朴实和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神韵，向往现代都市的快捷和喧腾。十年后我置身闹市，像一个光着脚板走在泊油路上的乡下人，望着面前复杂而醒目的路标，辨不清该向左还是向右。 

    十年来夜读的习惯没变，但所读大多是“过期”的东西，畅销书一本也没读过，只是偶尔在书店的架子前看看撩人的封面，最多站着看半页就得赶紧偷偷放下，还要看看身旁有没有人在注意我，心里有种不道德的偷窥感。因为到了半页大多作家都已写到了肚下三寸了，再往下就是生殖器甚或性交了。尤其是美女作家，更懂得身体写作的技巧，她们对人体的兴奋点了然于心，没有柳下慧的定力，这类书只能关起房门偷看。这类小说最大的功用是治疗阳萎和疲软，一经出版，伟哥的销量都要锐减几成。所以我琢磨着出版商和制药商总有一天会为争夺利润打起架来。这样的小说能畅销当然可以理解，因为成人用品商店的生意总是火爆的。可被评论家一味地说好和媒体力捧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这十年，出版业越来越繁荣，严肃思考的人越来越少，认真写作的人更是稀罕了。网络的兴起，人们进入了一个叫“读图时代”。所谓读图，不过是明星艳照、少女写真，甚至顶级春图而已。作家们大多放弃园地，改行编剧卖大价钱，而绯闻不断的电视主持人和三流艳星则趁机贩卖自己，以博取读者窥探隐私和猎奇的心理。不断有媒体披露博士剽窃别人的论文，作协主席抄袭晚辈的呕心之作，法院受理了不少亲子监定的官司。热闹中有位余老兄寂寞地写了几篇文化散文，结果却遭遇大多数评论家的攻击，结果是不谈文章得失，专门攻击人生。这实在是件可怕的事。 

    十年已去，我这一生余下的还有几个十年呢？十年前我摩拳擦掌，可十年后中原不复有，逐鹿向何处？夜夜寂寞向隅，迷茫的心找不到归属。不随俗流又不能超然其上，患得患失。有慧根的人见性成佛，我虽能闻道领会，但身处物欲横流的时代，哪容我安于现状？十年遗我一大惑，使我矛盾着悲哀着。矛盾着自我的矛盾，悲哀着自我的悲哀！